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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树荫下(古典音乐杂谈)

树荫下是凉爽通风的地方,也就是说,是热天最舒服的乘凉地方。我最怕热了,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只想让自己舒服,也希望别人舒服,实在没有什么更多的含义。


无风之树 @ 2008-03-30 11:03

亨德尔与巴赫是巴洛克音乐星空的双子星座,他们两人生前际遇不尽相同,但死后都得到高度评价,比较他们可以更加深入地理解两人各自的音乐特色。
概而言之,巴赫与亨德尔分别代表了巴洛克音乐的两种面貌:巴赫是虔诚的教徒,坚定的信仰是他音乐的无尽源泉;而亨德尔是世俗的、享乐的,他的音乐充满了自然乐观的异教精神。这一点你可以找找傅雷家书中关于两人叙述,傅雷自言较为喜爱亨德尔,就是因为他的健康自然的享乐精神,较合乎傅雷对古典精神的认识。
就音乐的表现来看,巴赫的几乎所有声乐作品都是宗教体裁,尤其是他的几部受难曲、B小调弥撒等巨作,是宗教音乐上里程牌式的作品,在音乐形式上的创新是前所未有的,在他以前,宗教音乐从未呈现出如此丰富多彩的面貌。
而亨德尔的主要成就在于清唱剧,讲述的多是世俗故事、英雄史诗,他也创作了伟大的宗教清唱剧《弥赛亚》,但在他的音乐中更多的是清新自然的旋律、奔腾澎湃的情感巨流。
如果说巴赫的音乐是在严谨的规律中精心建筑的一座完美的建筑,亨德尔就是自然流淌的一条大河;巴赫是把形式和规则本身作为创作的对象,创造了在形式意义上完美无缺的音乐大厦,而亨德尔只是将规则作为规则,更注重用音乐表达自己的情感思想。有一种说法,将亨德尔称为“被缚的贝多芬”,在某种意义上,这种说法是比较准确的,亨德尔是为巴洛克时期严格的音乐规则所束缚的音乐家,但他的内心具有和贝多芬一样汹涌的热情,以至于他的音乐中常常呈现一种压抑不住的热情,流露出对自然的、健康的欲望的向往。无论是他的器乐曲还是清唱剧,都有一种清新明快的格调,甚至于时常流露出一种感官享乐的意味,但这种享乐又是健康的、自然的人的正常的欲望的要求,因而丝毫不会令人反感,实际上,这种情调恰恰是满足普遍人性的正常要求,是十分健康的。
与巴赫相比,亨德尔的创作更象后来的浪漫主义作曲家,对自身意愿不遮遮掩掩而坦然面对,巴赫则更倾向于对音乐本身的挖掘和深入,亨德尔是外向的,而巴赫是内向的,亨德尔面对自然世界而巴赫面对内心世界。这二者无所谓谁高谁低,只是不同的艺术取向而已。
在生前,亨德尔得享大名,功成名就,巴赫则默默无闻,孤独以终。但两人都在历史上留下了不朽的荣名,为世人所景仰,他们对于音乐道路的不同探索,都为人类文明留下了宝贵的财富。



 
无风之树 @ 2007-05-30 00:25

对乐圣这部唯一的歌剧,普遍的看法是作为一部歌剧,在歌剧艺术领域里并不具有划时代的价值,但作为贝多芬的作品,在音乐艺术这个大范畴里,仍然是不可多得的珍品。这个看法我基本同意,然而在听了富特文格勒在萨尔茨堡的那个著名的现场录音后,我还有些别的想法,忍不住想说说。
从歌剧的“剧”这一点来看,《菲岱里奥》显然算不上上乘之作,剧情简单到一目了然,几乎没有任何起伏转折,前因后果也基本没有交待,人物性格单薄僵硬且没有发展,可以说,仅仅从戏剧艺术的角度观察,简直可以给此剧打个不及格的分数。实际上,根据史学家的说法,这是一出贝多芬时代流行的所谓“拯救剧”,剧情无非好人得到拯救,坏人受到惩罚,正义得以申张之类,相当简单贫乏,只为了宣传某种道德理念,而不太考虑艺术因素,故而到了现在,除了贝多芬的这部歌剧,这类戏剧基本都已湮没无闻。
但众多拯救剧中,何以唯有《菲岱里奥》得到了拯救,并至今长演不衰呢?答案很明显:因为此剧的作曲者叫贝多芬。
乐圣是一位具有强烈道德感的人,对崇高圣洁一类品质保有极其坚定的信念,因而拯救剧这一形式恰恰契合了他的道德感,激发他为此剧创作了不朽的音乐。在这部歌剧中,真实的人性如何不在贝多芬的关注范围内,这一点与威尔弟或莫扎特都截然不同,贝多芬知道人性存在着黑暗的深渊,但他并不想到这个深渊里看看有些什么,只想向着那光明的方向飞行,希望来自上界的光能照亮下方无尽的黑暗。正因为此,贝多芬并不需要他的剧中人有多么复杂深刻的内涵、多么丰富完整的人性,只需要他们足够纯粹(无论善恶)、足够强大,纯粹强大到能够成为他道德理念的载体,表达他的信念就行了。在《菲岱里奥》中,所有的角色都只是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好人”、“坏人”,简单到天真的地步,也正因为如此,非常适合贝多芬这样天真的人。
贝多芬伟大的音乐赋予了此剧神圣而崇高的意味!听那音乐,从那四首杰出的序曲开始,“崇高”、“庄严”这些词就不断出现在我们的脑海里,那是何等伟大的音乐,那贝多芬式的强劲节奏、“年华似水”中的英雄柔情、宣示大臣到来时的肃穆的号角如同宣告光明即将降临!这些音乐有如雅典娜的气息,让剧中原本单薄干瘪的人物奇迹般活了过来,变得如此可信。弗洛雷斯坦,在剧中只说到他是正义者,具体怎么个正义法并没有太多说明,但当第二幕开始,黑暗的地牢中响起“年华似水”的咏叹调,这崇高而又深情的音乐,怎能不让我们相信,那黑暗中悲愤感慨,怀念爱妻的,不是一位诚实正直的大好人,怎能不对他受到这样的冤屈感到不平?而皮萨罗得意洋洋地唱出他的阴谋时,又怎能不让人相信这来自地狱的声音出自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之口?更不用说莱昂诺拉挺身而出时高呼的那一声“那就先杀了他的妻子吧!”是何等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还有老实但软弱的罗科、天真纯洁的马切琳娜、率直热诚的雅奎诺,无不在音乐声中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舞台上。在这里,音乐主宰了一切,所有戏剧想表达而未表达或不能表达的,统统被音乐倾诉得淋漓尽致,贝多芬用音乐完整地表达了全部的戏剧性。
富特文革勒这个萨尔茨堡的现场演出录音,有着近乎完美的演出阵容:史上最伟大的瓦格纳女高音弗拉格斯塔德饰演莱昂诺拉,最优秀的艺术歌曲诠释者施瓦茨科普夫其时出道未久,扮演清纯的马切琳娜,邪恶的皮萨罗是史上最杰出的瓦格纳男中音之一、萨克斯的最佳诠释者夏夫勒饰演,而指环中凶狠野蛮的巨人法夫纳变成了慈祥又懦弱的老实人罗科,扮演者弗里克浑厚得深不见底的男低音从黑暗恫吓的巨龙之声变成了絮絮叨叨的老人家常,慈父之爱一览无遗。而男主角弗罗雷斯坦的扮演者帕扎克在这场演出中,从第一音一出来,就在舞台上呈现了一位不折不扣的“正义者”,那华美高贵的声音,让人不得不相信这是个被冤枉的好人。作为最伟大的贝多芬指挥家,富特文革勒的指挥和对演出的控制更是没话说。听完后,只觉得贝多芬留下的这部伟大的歌剧能够得到这样完美的诠释,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无风之树 @ 2007-05-12 01:06

几天前在《南方周末》上看到一篇关于梅兰芳过往的文章《梅郎少小是歌郎》(以下简称《梅郎》),谈及梅少年时旧事,对梨园男旦“以色伺人”、达官显贵消费“男色”等等丑恶现象小作钓沉,觉得增加不少见识;然后又在下一期《南方周末》上见到黄裳先生的批评文章,同样谈梅兰芳的《关于“梅郎”》(以下简称《关于》),两相对比,颇有些感慨。
总体上,对于梅兰芳其人的评价,我是同意黄裳先生的观点的,“梅是经历了千奇百怪、纷繁复杂的几个朝代,几多世变,无数人物,交满天下、誉满天下而没有谤满天下的人物。遇见过几多风险,闪躲腾挪,终能全身而退,成为真正的‘德艺双馨’的梨园班头。”也同意他评价历史人物所持的态度,“评价一个人应从大节着眼,不可着重于被侮辱损害的历史细节,应看到人物在不可抗拒的恶劣环境中的挣扎、抗拒。”这两点说得极好。他由此而婉转批评《梅郎》一文格调有如旧上海小报,趣味不高颇有道理,他对历史人物的“了解之同情”的胸怀亦让人心生敬意。同时,这些观点也引发了我的一些联想。
我承认自己在看《梅郎》一文时,对于旧时梨园“男色”旧事,是有些偷窥心理,要去掉这人性的弱点,还需要留待将来自己慢慢修炼。但窥人隐私,毕竟是对他人的伤害,那怕这“窥私”行为的当事人梅先生早已逝世,行为本身对他已全无影响,行此偷窥之事的人,仍应对此有所自觉。所以看完《关于》一文后,对比黄裳先生的胸襟,我对自己的人性之“恶”颇觉惭愧。但《梅郎》一文所谈之事,我觉得倒也并非全无意义,至少让我们对人性的黑暗又多了一点认识。
由这两篇文章,让我联想到了以德国著名指挥家富特文格勒为代表的所谓“纳粹艺术家”。黄先生对梅的评价,让人不由感慨,生于人世,特别是生当乱世,要做个好人该是何等艰难。看看黄先生的用词:“几多世变”、“几多风险”、“闪躲腾挪”,简直是惊险万状,稍一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能在这样艰难的时世中“全身而退”该需要何等的智慧和运气?梅先生不幸而大幸的是,虽然身当乱世求生艰难,但毕竟还有这等智慧和运气;富特文格勒的不幸,恰恰就是少了这些智慧和运气,所以留下了依附纳粹的污名。可是反过来想想,一个艺术家,如果全身心投入本业之中,相对缺少政治智慧是理所当然,被政治所利用也几乎是必然的了。
这样一想,对傅雷在家书中的名言,“先为人,次为艺术家,最后为钢琴家”不禁又有了新的看法,这不单是父亲对孩子的道德教导,其中也包含着在艰难时世中“为人”的几许辛酸、几许无奈。中国人几千年文化,最大的学问就是“为人”。德国人没有这种文化积淀,面临乱世时,像富特文格勒这样的艺术家看不清时势、选不准立场几乎就是必然的事。想想二战时期所谓的“纳粹艺术家”,其中单单是音乐家就可以列个长长的名单:富特文格勒、卡拉扬、理查·斯特劳斯、克纳佩茨布许、克莱门斯·克劳斯、迪斯考、施瓦茨科普芙……几乎当时所有的德国优秀艺术家都曾“附逆”。虽然并无大恶,人们也仍然对其艺术造诣深怀敬意,但“助纣为虐”的骂名却仍然一直背到现在。
我并不是想为他们翻案,毕竟法西斯是人类公敌,为法西斯所用是他们一生也洗不掉的污点。但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身处大时代之中,是非对错并不像我们看来这样黑白分明,要时时明辨是非,做出正确的抉择,对谁都是件太难的事,何况这些一门心思钻研艺术的人?王小波早就说过,明辨是非是世上最难的事,那怕是最聪明的人也很难办到,何况身为艺术家的他们,正经的本业是艺术,对“是非”就更没啥研究了,否则作为艺术家,也达不到那种水平。这样一说我们就能知道,那个时代的德国艺术家,在政治上行差踏错几乎就是必然的事。
说到这里,不由得有些感慨:我们一直以为做好人做坏人是可以自己选的,但在大时代的旋涡当中,个人的力量真是渺小之极,做好人还是坏人,有时真由不得自己做主。梅兰芳先生“闪躲腾挪”,终于“全身而退”,富特文格勒等人没那么聪明,只好撞到枪口上,在历史无情的审判中留下污名。联想到傅雷对傅聪“先为人”的教导,我们固然可以说这是人们立身处世的金玉良言,但仔细品味,这里是不是也有一些想在历史的巨流中力保清白者竭力挣扎时的苦涩与无奈呢?


 
无风之树 @ 2007-04-03 23:31

最早看到电视上关于杨丽娟的报道时,只是觉得好笑。但不久后媒体上的种种言论,以其弱智、专横、武断的口吻,让我火冒三丈。关于这怒火的原由,我想先说说自己曾经有过的某种偶像崇拜情节。
我首先必须说明:我这辈子还没有有意识地崇拜过任何人;其次要补充说明:我曾经无意识地崇拜过两个人——毛主席和雷锋叔叔,而当我意识到自己对他们的感觉叫做崇拜的时候,这种感觉已经消失了。
先是雷锋叔叔:)其实对他与其说是崇拜,不如说是误解。当我九岁(或是十岁)第一次知道雷锋原来不是个职业的名称,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活人的名字时,我可真是大吃一惊^O^我原来真的认为雷锋是那些专门以做好事为生的人的职业名称^O^随着这误解的消失,对雷锋叔叔最原始的一丝好感也就此消失了,因为我觉得被欺骗了,这世界上并没有千千万万个雷锋,他只是一个人,已经死了。
我发觉自己潜意识中对毛主席的崇拜是在十五岁时,那里在书柜里看到了一本书——《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是个美国左派写的,内容想不起来了,但里面提到毛主席的时候只用了一个字来指代——毛。这又让我大吃一惊!请原谅我如此大惊小怪:)可当时我的确觉得这事不可思议——怎么?我们伟大的毛主席!提到时甚至必须加上“伟大的”这个前缀,这么个神一样的存在,居然可以只用一个字来指代,一个微不足道的“毛”字?他原来也可以和别的普通人一样,只需要一个字来代表。
当时当地,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一个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碎裂,缓慢,但不可挽回,碎成一片一片,说不清是好是坏,但我不反对这感觉。
后来想起当时的情景,我又为自己如此吃惊而吃了一惊(你瞧,吃了这么多惊,居然没有消化不良,足证当时我在吃长饭,身体很好),我一向以为自己没有崇拜任何人,但居然因为这么件小事如此惊讶,这只表明我在无意识中还是被某种强势意识形态洗了脑,被灌注了可被称之为“崇拜”的感情。这事让我不服气了很久,因为别人未经自己同意就把我的脑子随便搓来揉去的,但后来我才明白,这种事实在是家常便饭,世界上有大把的人愿意让别人揉搓自己的脑袋而从来不觉得有这有什么大不了,我真是高估了人类的自尊心。
好了,说了这么多,该回到杨丽娟这事上来,这事实际上关我屁事,而我愿意在这事上噜嗦两句,只是因为,媒体的种种言论,似乎把人人都崇拜偶像当作理所当然的事,他们都不问问我的意见,就这么把我当成了偶像崇拜者中的一分子。好吧,我承认我无意中崇拜过毛主席和雷锋叔叔,但即使是这样,我也讨厌被不由分说地扫进一堆人里,被套上某个标签,说我这样说我那样,而我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好了,我想讲的就是这些。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记下来,只是因为,我害怕将来有一天,我回想往事的时候,会真的以为,在我年少无知的时代,曾经崇拜过某种被称为“明星”的怪异人群中的一个。我害怕这一点,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虽然远不算聪明,但还没有弱智到这种地步;我害怕这一点,是因为担心,在这个社会中已经变得无孔不入的某种强大的意志,会再次在无意识中把我的脑子揉来搓去。



 
无风之树 @ 2007-03-25 08:32

关于三峡,关于奉节,其实我应该是有些话要说的,毕竟奉节对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这个小城是我母亲的家乡,是我童年意象中的“远方”,是旅行的终点。那里的一切既陌生又亲切,我至今仍记得那里的小巷石阶,但现在,一切都在水下了。
  我很早以前看到关于三峡考古的报道后,就觉得三峡工程将是个损失巨大的行动,也许根本就是个错误。但这个错误到底有多大,恐怕要很久以后我们才能完全明白。但如今这个时代,无所顾忌的中国人不会为任何毁灭皱半点眉头,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一切都是可以抛弃的,只为了拼命奔跑后的那个终点。我只是觉得,等我们跑到那个终点以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得到一切,反而把原有的统统丢光、再也找不回来了。
  刚蓄水的时候妈妈回到奉节,回来说起亲戚们住进的为移民建造的新居宽敞明亮,艳羡不已。又说起新城区修了个什么“诗城广场”,看这意思是想表明奉节曾经被称为“千年诗城”,表明李白曾经在这里写下了“朝辞白帝彩云间”的名句,我不由得发笑,现在这个住着一大群人的地方,跟李白有什么关系?跟诗有什么关系?难道奉节人真以为诗城这个名号只要自己说一下别人就会承认吗?那些留下过诗句的老街,那个傲然向天的依斗门,都已经死了,被一百多米的蓄水永远淹死了。尽管依斗门的尸体还被奉节人小心地收藏着,孤伶伶地站在新城的城边上,但失去了依傍的城墙,身体也已经被打磨一新,完全变成了一个崭新的假古董的样子,因成为新时代中国人审美品味的象征,作为一个巨大的笑柄而具有了某种历史意义。
  问起亲戚们的近况,都颇高兴,小百姓嘛,搬家后生活改善了不少,没空为那些不着四六的事烦恼。这样也好,痛苦本来就是因为想得太多,什么也不想,享受幸福生活吧。
  只是眨眼间,我们就要变老,就要想回忆些什么,但那时的我们,连回忆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